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朱家角, 是我去过最“繁华”也最“安静”的地方
发布日期:2026-04-28 10:14     点击次数:159

朱家角,上海的后花园,淀山湖畔的明珠。放生桥的石阶,北大街的粽子,课植园的假山。每天,成千上万的游客从上海市区涌来,在放生桥上放生,在北大街里吃扎肉,在课植园里看园林。

但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:那些在放生桥上走了一辈子的人,那些在北大街卖了半辈子粽子的人,他们去哪儿了?

我去了朱家角。不是为了放生,不是为了吃扎肉。我想找一个人——一个还住在古镇里的本地人,一个还记得“原来的朱家角”的人。

然后我找到了。她姓沈,71岁,在朱家角住了一辈子。她告诉我,现在的朱家角,很“繁华”,但也很“安静”。

一、放生桥上,一个“不敢看”的人

沈阿姨的家在放生桥边上,朱家角最核心的位置。推开那扇木门,是一个小小的院子,院子里有一棵石榴树,树上结着几个青涩的果子。

“这树,我嫁过来的时候种的。”沈阿姨坐在树下,手里拿着一把蒲扇,“三十多年了。每年都结果,但没人吃。”

“为什么?”

“酸。”她笑了笑,“留着看。红红的好看。”

她指了指不远处的放生桥。桥上人来人往,游客们举着手机拍照,有人在桥边买鱼放生。

“以前,这座桥不叫放生桥。”她说,“就叫‘大桥’。我们每天从桥上走,去买菜,去上学,去串门。走熟了,闭着眼睛都能走。”

“现在呢?”

“现在?不敢看了。”她低下头,“看多了,心里难受。”

“为什么难受?”

她沉默了很久:“以前,桥上是走人的。我们自己人。从这头走到那头,碰到熟人,停下来聊两句。谁家娶媳妇了,谁家生娃了,谁家老人走了。桥知道我们所有人的事。”

“现在呢?”

“现在?桥上走的是别人。”她抬起头,看着那些游客,“他们走一遍,拍几张照片,走了。不知道桥叫什么,不知道桥下面是什么河。走过了,就忘了。”

二、北大街里,一个“卖不动”的人

下午,沈阿姨带我去北大街。不是游客走的那条,是从旁边的巷子进去的。

北大街是朱家角最热闹的街,窄窄的巷子两边,全是卖粽子的、卖扎肉的、卖酱菜的。游客们挤来挤去,手里举着刚买的肉粽。

沈阿姨以前也在这里卖粽子,卖了二十年。

她带我走到一个很小的门面前,门关着,招牌都掉了。

“以前,这里是我的店。”她推开门,里面很暗,灶台还在,上面落满了灰,“我包的肉粽,用淀山湖的糯米,用本地的五花肉,用新鲜的粽叶。包了一辈子。”

“现在不卖了?”

“不卖了。”她摸了摸灶台上的灰,“卖不动了。游客要那种大的、好看的、便宜的。我的粽子,小,不好看,但好吃。没人要。”

她走到灶台后面,拿出一个蒸笼,打开。里面空空的,但还能闻到粽叶的香味。

“你知道吗,以前,这条街上全是粽子的味道。”她说,“早上四点起来包粽子,六点开始蒸,七点整条街都是香味。从这头闻到那头,闻着闻着就饿了。”

“现在呢?”

“现在?闻不到了。”她合上蒸笼,“卖的都是批发来的,一个味道。不是粽子的味道,是钱的味道。”

三、沈阿姨的船,一条“没人摇”的船

沈阿姨年轻时摇船,在朱家角的水道上摇了三十年。

她带我去看她的船。不是景区里那种花里胡哨的游船,是一条很小的木船,停在她家后面的小河里,船帮都烂了。

“这船,我公公留给我的。”她蹲下来,摸了摸船帮,“以前,我靠它养活一家人。摇船送人,摇船运货,摇船去淀山湖捕鱼。”

“现在还用吗?”

“用不了了。”她拍了拍船底,“烂了。没人修。会修船的人,走了。会摇船的人,也老了。”

她站起来,看着那条烂船,看了很久。

“你知道吗,以前这河里有船。早上,船出去;晚上,船回来。船上有鱼、有虾、有菱角、有藕。船就是朱家角的腿,没有船,朱家角就走不动了。”

“现在呢?”

“现在?有船。但不是我们的船。”她指了指河面上那些游船,“是给游客坐的。船夫穿着一样的衣服,唱着一样的歌。船走一样的路,停一样的码头。像假的。”

她转过身,看着自己那条烂船:“我们的船,烂了。朱家角的船,还在。但不是我们的了。”

四、一个悬念:沈阿姨的柜子里,有一张从来不给人看的照片

沈阿姨的卧室里,有一个很旧的樟木柜子。锁着。

我问里面是什么。

她犹豫了很久,从兜里掏出一把钥匙,打开。

里面是一张照片,黑白的,已经发黄了。照片上是一群人,站在放生桥上,有大人,有小孩,有老人。

“这是1980年拍的。”她说,“朱家角最后一批船工。我站在最后面,那时候才二十几岁。”

她指着照片上的人:“这是老张,这是老李,这是老王……都在了。现在,就剩我一个。”

“这个呢?”我指着照片中间一个年轻人。

她沉默了很久:“我男人。”

“他……”

“走了。”她说,“走了二十年了。”

她把照片放回去,锁上柜子。

“不拿出来看看?”

“不看。”她说,“看了,想他们。不想,他们也在。”

五、那个傍晚,我在放生桥上坐了很久

离开朱家角的那个傍晚,我一个人坐在放生桥上。

游客散了,桥终于空了。夕阳照在水面上,把整条河染成金色。远处的北大街,灯光渐渐亮起来,但已经没有粽子的香味了。

沈阿姨说,朱家角以前不叫“上海的后花园”。“以前,就叫朱家角。是我们住的地方。后来,来了游客。再后来,我们就不是这里的主人了。”

她站在放生桥上,看着来来往往的游客,说了一句让我一直忘不了的话:

“他们说朱家角很繁华。繁华是什么?我不知道。我只知道,以前这里不叫繁华,叫生活。过日子的生活。”

我问她,生活和繁华有什么区别。

她想了想:“生活是人过的。繁华是给人看的。”

六、一个扣子,留给你

离开的时候,沈阿姨送我到放生桥头。

“还回来吗?”她问。

“会的。”我说。

她笑了笑,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,塞到我手里。是一片粽叶,干了,黄了,但还是能闻到淡淡的香味。

“我自己包的,最后一锅了。”她说,“拿着,别丢了。”

我握紧那片粽叶,很轻,但很香。

我走出去很远了,回头看。她还站在桥上,瘦瘦的,像一片干了的老粽叶。

她守着一棵石榴树、一条烂船、一张再也凑不齐人的照片。

我问她想不想那些走了的人。

她说:“想有什么用?想多了,连这片叶子都留不住了。”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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